7．
最近一月，菊丸安分不少，毕业论文进入倒计时。他玩性确实重，却不误正事。
图书馆里，将需要的段落摘抄完毕，菊丸叹气。
“还有什么要找？”不二从书中抬头。他被拉来当导航。
菊丸称自己“人尽其用”，有时还会离谱到打电话求援：“不二不二，我的信用卡不见了。”之后根据神示去某个抽屉的角落翻找。
所以他有时耍赖说，自己养成丢三落四的毛病，不二是帮凶。
“都妥当了。”菊丸支起下巴，闷闷不乐。
“那你愁什么？”
菊丸凑近不二：“月底就要毕业，我才不想去爸爸公司，你可有办法？”
“没有。”不二答得利落。
“切。”菊丸的眉眼鼻口统统皱在一起，表示深深不满，“那我就先出国避避风头。”
不二好气又好笑：“你被通缉么？再说，伯父不会答应。”
“毕业旅行都不许？”下意识提高音量，惹来众人侧目。
两人赶紧还书离开。
“英二，这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晚一天是一天。”
正说着，菊丸的手机响起，他看看来电显示，是大哥，立即切到留言状态，以防又被捉去应酬。
“英二，你快些来**医院，爸爸在公司晕倒了！”
刚才还嘻笑着的菊丸脸色突变，拔足飞奔。
赶到医院，家人都守候在病房外。
姐姐告诉他，医生正在替父亲做全身检查，马上就会有结果。暂时没有通知母亲，怕她担心。
“爸爸身体一向很好啊，怎么会的？”菊丸的焦虑溢于言表。
大哥问：“是东宇集团的事吧？”
姐姐沉吟片刻：“再加上与代理商的合同也出了些问题。”
二哥跺脚：“我都说了别让他太操心，这些我们来就可以。”
菊丸插不进话，静静坐到一边，脑袋埋进臂弯。
始终没有出声的不二按住他的肩膀，稍稍加了力道，安抚的意图明显：“英二，我保证伯父安然无恙。”
菊丸直起身体靠向他：“不二，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姐姐坐到他身边，柔声道：“英二不用自责，爸爸也从没有逼你必须做什么呀，看你快快乐乐的，他就很欣慰了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，说了，当即让菊丸红了眼眶，自责到无以复加。
此时医生走出来，轻轻带上门。
虽然已经有不二的铁口直断，当一直负责父亲健康的医生微笑说并无大碍只是操劳时，菊丸才彻底放心。
一群年轻人围到病床边。
父亲靠着软垫，看起来略有疲惫之态，目光触到不二时顿了顿，与他点头。
“爸爸，……”菊丸耷拉着脑袋，好像儿时犯了错一般。
“作什么这种表情，我不是好好的。”父亲拍拍他的头。
菊丸似是下了决心，认真地说：“爸爸，我来公司帮你吧。”
父亲笑：“不用勉强，等你完全准备好了再参与也不迟，反正有哥哥姐姐在。”
“我愿意先学起来。”菊丸信誓旦旦。
“那么……也好。”
菊丸被医生唤出去取药后，病房里的气氛完全改变。
床上的人坐起来，气色好极，面朝不二微笑：“谢谢。”
“伯父言重了，”不二偏偏头，笑容可掬，“若非英二如此担心，乱了手脚，他才没有那么好骗。”
菊丸的大哥干笑几声：“等他发觉被我们联合设计了，还不知会怎么生气。”
“到那时候，”姐姐接口，“不二君可千万要帮我们。”
不二眨眨眼睛：“恐怕那时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。”

不出所料，半月后，菊丸坐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将前因后果细细一想，觉得整件事破绽百出。
然后他不得不挣扎着承认，自己上当了。
怒气冲天地杀到不二家，拍开门，看见手冢和大石都在。
“如果英二因为我没有说出真相而生气，那我道歉。”不二抢在他前面开口。
菊丸不响。
“你是真心想帮父亲的忙吧？”大石刚刚得知此事，跟着说，“那还计较什么呢？很成熟的一个决定，不要用任性的方式破坏它。”
不二留心菊丸的反应。
和菊丸相熟的人都宠他，绝口不提任性。即使是不二，偶尔的提点也是旁敲侧击。大石不同。
对是对，错是错，任性就要指出。
虽然菊丸因此同他争执无数，虽然他要用大把时间和菊丸重修于好，可下一次，他还是会说。
不二为自己的朋友庆幸，身边有这样一个存在。
菊丸这次破天荒没有反驳，反而仔细消化大石的句子。末了，别别扭扭地说：“我才没有那么小气。”
手冢抬眼看他：“坐。”
不二失笑，菊丸已经杵了很久。
菊丸扁扁嘴，窝进沙发，端起茶几上也不知是谁的咖啡喝了口。
“吓，好苦！”他扇舌头。
“帮你调你的口味。”不二和大石交换了一个眼神，转身进了厨房。
大石神色温和，轻声问：“不生气了？”
“我气自己，”菊丸郁郁，想自己英名神武，居然被轻易蒙倒。听到父亲在医院，三魂七魄都移了位，哪里还有分析思考的能力。
大石撑着额头笑：“这才是英二最大的优点。”
菊丸得到赞美，想笑又甘心笑，挥手嘟囔：“去去去，我才不稀罕听好话。”
不二出来，看见的就是这幕。
下午四人都还有事，便一起出门。
“说起来，为什么他们会在你家？又有案子？”菊丸拉过不二问。
不二笑吟吟：“他们是我请来的救兵。”
菊丸白眼：“我才不敢对你怎样，上次已经被大石锁了手铐，惹到手冢他恐怕要对我拔枪。”
不二不理他的调侃，径自锁门。
才走出住宅区，便听见街对面的轿车里有女声在叫周助。
四人同时循声望去，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一张风情万种的面孔。
“呀！”不二和菊丸同时露出惊喜的表情，小跑过去。
只见女郎与他们聊了几句，向手冢和大石挥了挥手，算是招呼。
菊丸先折回来。
“她是谁？”大石好奇。
菊丸盯着手冢，说得慢条斯理：“是不二很重要的人。”
不是他故意卖关子，只是好胜之心忽起：手冢，我和不二有数年的交情。你呀，尚有大堆东西需要恶补，连他的亲姐姐都没见过。
手冢不动声色。
没一会，车子匆匆开走，想必由美子只是途经。
到了路口，四人分开，大石回警局，菊丸回公司，手冢随不二去诊所拿一套犯罪心理测试题。
路上，不二总觉得手冢有些不对劲，似乎在酝酿什么话。
“你要说什么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虽然第六感对眼前的人失灵，其它五官却非比寻常得敏锐起来。
“没有。”手冢继续往前，似是无意地带出一句，“对了，你姐姐很漂亮。”
这次，不二完全不知道手冢说出这句话有多小心翼翼，也不知道手冢这完全是大胆的假设与试探，还以为英二早就同他们介绍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微笑，坏坏跟一句，“手冢有兴趣？可惜呢，姐姐已经有男友了。”
手冢并未在意在后半句是什么，只是忽然觉得好笑，没想到套口供的方法之一在这里亦有用武之地。
偏过头，真的笑了。

8．
不二的诊所在一栋带花园的平房里。
花园里种不知名的花花草草，还养了一池金鱼，条条拖着长长的尾巴，活似穿着晚礼服。
小朋和樱乃在外屋负责接待每位访客，接听电话，安排预约，还泡得一手好茶。
走进诊疗室，温暖漂亮的沙发床，木头窗框，欧式的白纱窗帘，几何形的CD柜，木板地还有大得离谱的书桌。
“你最近压力很大？”
不二从抽屉里找出手冢需要测试题，转身发现他盯着桌上的节拍器。
“大案未破，警视厅急需给媒体公众一个交代。”手冢顺势坐到沙发床上。
曾有患者玩笑说，这张沙发床召唤着每一具疲劳的身体。
“我的第一个预约尚早，躺下。”不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职业病？”虽然这么说，手冢还是照做。
“开记后门，帮你松弛神经。”不二没好气。
遥控音响，流水声合着理疗音乐在室内蔓延，不二坐到书桌后，单手转着笔花，缓缓提问：
“这几天晚上睡眠如何？”
“没有规律，日夜颠倒。”
“做梦么？”
“很少。”
“如果有闲暇，最愿意做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……”
不二抬头凝眸，意识到对面的人已然睡去。
第一反应是想将手中的笔朝他脸上砸去。
手冢国光，在聆听本城最专业的心理医师、学术圈最具声望的青年才俊、多少人挤破了头才拿到预约的不二周助说话时，睡着了，竟然。
岂有此理。
然后，颇为认命地起身，蹑手蹑脚打开门，关照小朋：“麻烦替我将第一个病人延后一小时。”
不二自顾自看书。
坦白说，手冢的人生态度他不敢苟同。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，职责大于天，诸多条条杠杠。比起来，还是英二的调调更让人喜欢。
但有趣的是，吸引自己的恰恰也是这点。
矛盾得离奇。
某次在警局目睹大石安抚受害人家属又各个科室跑来跑去，不二好奇地问什么都不做的手冢：“你负责什么？”
那个人微蹙眉头，清晰地回答：“负责冷静。”
一双被沉稳锐利逼亮的瞳孔，不二至今记忆犹新。
他听见自己心灵深处的声音，小心了，不二，小心了。
手冢是被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加铃声吵醒，整个人几乎跳起来。
“好的……可行……你去办吧。”
他一起立，不知何时搭在身上的外套掉地。
手冢弯腰捡起，发现不二的视线依旧在书上，而手掌利落地按下计时器，朝他晃晃：“费用照算。”
“多少？”手冢双手撑在书桌上，看不出是真是假。
不二终于合起书，抬眼瞅瞅他，拿过张白纸演算起来，一长串的加减乘除后写下总和递给他：“下次来，另计。”
手冢眼里笑意闪动，将草稿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“你的？”他拿起外套问。
“嗯。”不二把它重新挂到衣架上，拉开先前悄悄拉上的窗帘，再把搁起消音的电话归位。
目睹他做完一切，手冢不动声色地问：“其他病人有这般待遇么？”
不二一本正经：“现代医学提倡人性化服务。”
说完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。
刹那，手冢有触碰那个笑容的冲动。
他挪开视线，环顾四周：“在这里小憩很舒服。”
不二故意板脸：“这可不是赞美。”
“赞美应该怎样？”
“经您一番点拨，如醍醐灌顶，人生之路豁然开朗，所有不快烟消云散，我仿佛新生。”
手冢渐渐拢起眉毛。不二平常听到的都是这种肉麻话？
“真的？”他置疑。
不二笑笑：“我又不是上帝。来这里的人，首先需要耳朵，其次需要安慰，最后才是建议。”
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，且不肯轻易改变，遭到挫折便觉社会辜负了他，凄惶不已。寻求帮助不如说是寻求支援，见心理医生的初衷八九不离十。
送手冢离开，不二一下午只约见了两位病人。
晚上在家里陪姐姐吃饭。
“你猜我和Kevin怎么了？”由美子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，问身边当下手的弟弟。
不二显然觉得“猜”字颇为滑稽，他从来不需要猜测。
“怎么会分手？”
由美子啼笑皆非：“他说想更了解我，便在前天随同我的学生在观察室参观我的整场手术，结果吓坏了。”
“没有想到美女拿手术刀的样子？”
“一个因交通事故而受伤的孩子脸孔尽毁，是面部大手术，要掀开整张面皮，修复嘴唇，矫正下颚，正鼻梁，托眉骨……”由美子边说，边习惯性地空手比划。
她也是医生，整形科，最杰出的。
曾有人不了解地问：“就是去眼袋抽脂垫鼻子？”
由美子毫不介意地点头说是。
而不二认为，姐姐做的才是真正使人重生的工作。
在男友眼里，由美子妩媚成熟，甚至手术开始前几分钟，他都还惊叹于那张美丽面孔隐隐透出的肃穆。
手术开始后，他就被吓倒了。
眼前这个女子强悍果断，她不是他期望的。
“那么，手术可成功？”
“非常顺利，虽然不能指望一拆线就脱胎换骨，但她可以慢慢走进人群。”
两人全然当男友事件是个插曲，一笔带过。
“姐姐下月会有好运。”不二想了想，说。
“真的么？”由美子惊喜，“既然你这么说，待会儿算一下是什么好运。”
她的塔罗牌占卜不二也叹服。
“昨天妈妈打电话给我，问她的宝贝外孙有没有着落。那是得有了丈夫才能探讨的吧？”
不二忍俊，父母近几年游山玩水之后觉得无聊，希望早日能有第三代操劳。
“老人和孩子一样，要不到的偏想要。”由美子下结论。
吃饭的时候，电视新闻里播放警方发布的通缉令，希望市民协助。
“今天上午看见的手冢是警察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小时候一直想交一个当警察的男友呢，穿制服顶帅。”由美子的笑容不怀好意起来，“反正你同手冢熟，介绍姐姐认识吧，他看起来相当不错。”
“好，他会很乐意的。”不二避重就轻。
由美子眼里的揶揄更加明显：“那么，如果伴侣长几岁，手冢君不会介意吧？”
不二笑叹，自己之前拿来逗手冢的话题倒被姐姐拿来逗自己。
这是不是叫因果循环？
他摆出为难的表情：“是这种事情的话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由美子凑近弟弟。
不二眨眨眼睛：“有先来后到哦。”